广州有朵雨做的云

2020年09月29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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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太阳还躺在云朵的被窝中,我已经走在求职的路上。今天似乎不是个艳阳天,但我懒得带伞,于是跟老天爷打了个赌,赌他今天不下雨。结果,还没到人才市场,就已淋成了一只落汤鸡。

 

  跟老天爷打赌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,而我偏偏乐此不疲。我不知道,到底是这种脾气把我逼入生活的边缘,抑或人在边缘造就了我的怪脾气呢?

 

  辞去市委部门的公职,对我就是一场豪赌,结果我输了:工作没有着落,且被梁上君子偷得干干净净。剩下的,是一点点骄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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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因为这点子骄傲,我辞去了好容易才找到的工作。其实,老板打骂员工,甚至逼人下跪的事,我在机关上班时也听得不少,但都漠然置之。这次落到自己身上,虽然仅仅是挨了几句无理训斥,就几乎要跳起脚来对骂。细细剖析自己,发现尽管以民间立场自诩,我心里可是时刻牢记着:我是名牌大学生;不应那样待我,像对打工仔打工妹一样。

 

  俄国人民诗人涅克拉索夫说得对:肩章在肩上戴上一年,就会像烙铁一样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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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招聘会结束后,我走到在石牌村的“家”。同样,出于省钱的目的,晚饭也在街头小摊解决。小摊边,穿制服的打工仔三五成群,一边说笑一边大口扒饭。空气中洋溢着臭豆腐和炒螺的气味。我匆匆忙忙地买回盒饭,在空空洞洞的租屋,斯斯文文地咀嚼,把食物和着孤独慢慢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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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时手机响了,一位大学同窗请吃饭。我顺口回答:今晚单位要加班。毕业几年来,我已经修炼到了瞎话张嘴就来,就可惜还没学会骗自己。我知道没有人会同情失败者的,成功人士尤其不会。还在大学时代,这位“睡在我上铺的兄弟”就曾大发宏论:“中国有两种人,一种是先富的,一种是不想富的,他们懒,所以受穷。”

 

  此君当然属于先富一族。他老爸是某重点中学的校长,在我为了饭碗四处奔波时,早就为爱子预备了一份稳定而多金的工作。其实,他是少数几个出身好而与我们农村同学为友的同学之一,为人颇仗义,也不总是往系主任或支书家里跑。我搞不懂他这套进化论是从哪学来的。

 

  在他吃海鲜的时候,我心安理得地吃完属于自己的盒饭,然后杂在打工仔中,到楼下的杂货店看电视。今晚是周星驰的《喜剧之王》。民工们说这部喜剧一点也不好笑,伊天仇怎么搞到最后也没有当明星呢。我倒挺满意这个结局。在睡觉前,我立下大志要像他一般,努力奋斗,即使是为了一个盒饭。

 

  俗话说祸不单行,有一天下着雨,我从南方人才市场走回石牌的租屋,发现房门大开。小偷拿走了他感兴趣的一切,包括夹在书里的现金和存折,还不忘把书叠得整整齐齐。

 

  失业加上失窃,心情大坏的我跟房东吵了一架,结果被勒令当晚搬走,幸而一位老乡援手,才使我免受露宿街头之苦。

 

  这位老乡绰号“瘦狗”,听说是临时工。不过他在市郊的房子宽敞明亮,家具高档,床头还赫然放着一台超薄手提电脑。“这是谁的?”我问。瘦狗若无其事地说:“前几天做的,刚想找个懂电脑的估价。你顺便看一看吧。”我吃了一惊,也不敢说什么。

 

  瘦狗对我这个读书人很客气,特地请我客家王吃饭。他显然是这家酒店的常客,跟小姐们很熟络,钱给得很大方。“反正钱来得也容易”,他说。晚上睡觉前,我在枕头下面发现一张纸,标题为《重修宗祠倡议书》。末尾是老乡的大名和捐款,数目相当可观。

 

  第二天我搬到永泰新村,继续漫长的求职路。奔波月余,终于弹尽粮绝,打道回府。在回家的车上又见到了小偷老乡--不过这次我可不是他们的客人。

 

  那是广州到翁源的大巴,车上没有多少人。坐我前排的女孩子睡着了,她旁边的男人趁机掏她的包。我从座位下踢了那女孩一脚,不料后排的两个男人是同党,他们发现了我的小动作,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立刻坐到我旁边,发话了:“你刚才干什么?”

 

  我硬着头皮说:“没干什么。”

 

  他把脸一板:“出门在外,你管什么闲事?信不信我们立即扔你出去?”

 

  我溜一眼四周,谁也不看我们--包括那个女孩子,她已经醒了。正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,我忽然想起,他们上车时报的站正是我家乡,说的也是我的家乡话。于是我用家乡话说:“大佬,我不懂事,你放过我这次吧。”

 

  “大佬”的脸色好看了点。他开始长篇大论的教训我:“现在社会那么腐败,到处是坏人,你一个人能改变吗?”我承认改变不了。他悠悠地点上一根烟,还给我敬了一支,接着说:“看你是有文化的人,家里也有钱,像我们没钱又没文化,不做这行做什么?我们也要吃饭。不过我们从来不抢,那样做太残忍,今天算你走运。我们一根汗毛也没动你,够意思吧?你不要多事。出来走,就要知道规矩。”

 

  我好歹算一大学生,却给小偷训了一顿,啼笑皆非之余,还得点头称是。这时车到佛岗,我说:“大佬,我要下车了。”他拦住不放:“谁知道你会不会报警?”我说:“大家都是客家人,讲话有口齿的。”不知是哪一点打动了他,他让我下车走了。

 

  我终于舒适地躺在家里的席梦思上,边吃零食边看小说。在托尔斯泰的《复活》中我看到一句话:“通常人们总以为小偷、凶手、间谍、妓女会承认自己的职业卑贱,会感到羞耻。其实正好相反。凡是由命运安排或者自己造了孽而堕落的人,不论他们的地位多么卑贱,他们对人生往往抱着这样的观点,仿佛他们的地位是正当的,高尚的。”

 

  我搞不明白,到底谁眼中的世界更真实?据说牛眼看东西特别大,而昆虫看到的物体则是多重的--但这也许是科学家的一面之辞,因为我毕竟不是牛或虫子。

 

  初夏的雨,来得快也去得快。衣服尚未干透,正午的太阳已灼热了皮肤。

 

  我舒舒服服地坐在天河广场前的台阶上,解开领带,埋头吞咽着盒饭。这种二肉一菜的、油腻腻的盒饭,我所有的财产加起来,还满够买几十个呢。

 

  “大作家!”很清脆的声音。眼前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,细长的眼睛即使在生气时似乎也充满笑意。

 

  我有点狼狈,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见到阿华。过了好一阵子才注意到阿华挽着一个四十多岁的、有些谢顶的男人。阿华大方地介绍:“这是我的朋友。”

 

  “什么时候离开招待所的?”

 

  “你走了没多久我就走了。你不在,老驴头更烦人了。过完中秋后就来广州,工作没找到,后来认识了他,就在他公司做事。”

 

  阿华那个“他”的公司,在天河冠通车场内,一楼是门面,二楼住人。说是公司,其实只有“他”这个总经理,还有阿华这个总经理助理。

 

  “他”是东北人,话说得不多,酒却喝得不少。我酒喝得越多,觉得自己越清醒、严肃。谈起旧事,我说:“当时老驴头找我谈话,说要调我到横石镇锻炼,搞计生。我说好啊,山里的姑娘漂亮,我可以左拥右抱了,可以隔三差五的叫招待所的小妹妹来喝酒了,你没看见他的表情,哈哈。”阿华也大笑,笑容如阳光般灿烂。

 

  酒散人归,回到租屋,只觉得楼梯一高一低,钥匙也出了毛病,说什么也捅不进去。好容易开了门,我又转到对面的发室坐下。老板娘说:150块全套。按摩每粒钟30块。”选了个高高的、水蛇腰的女孩子做按摩。女孩带着走进厢房,有点紧张,对自己说:既来之则安之。女孩要我除去上衣,我说什么也不肯除去上衣。“聊聊天吧”,我说。女孩扑哧一笑:“怕什么,我又不会吃掉你的。”

 

  女孩说她是湘西人,来广东两年了,在珠海、深圳都打过工。“你知道湘西吗?就是沈从文小说中很美的地方”,她接着笑笑说,“就是太穷了。”

 

  “为什么做这一行呢?是不是觉得打工太辛苦?”

 

  “也不辛苦,就是觉得没意思。”

 

  时间到了,女孩恶作剧似地忽然用力抱住我,马上又放开。看到我脸都红了,她笑了。你真老实,有空请吃宵夜,她说。

 

  书呆!老实头!阿华一生气就这样骂我。我很想大声说其实我并不呆。

 

  走的时候,看到一个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女孩,坐在门口唱个不休,一时轻轻柔柔的唱“你看你看月亮的脸”,一时歇斯底里地喊“我要回家”。老板娘说,不用理她,她每次喝醉都这德性。我想;我的家又在哪里呢?

 

  做了很多梦,老是在天上飞呀飞,却又飞不高。飘飘荡荡,像一朵云。(刘琅)

 

  2002-5-30

来源:东莞市百韬网络科技有限公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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